萩梨糖

尘埃

村子有些变了,在传来一声闷闷的巨响后。

李子的花开了,没有结出果子。这很正常,因为人们把它们埋掉,像埋掉自己的孩子一样。不仅仅是李子,花生、马铃薯和油菜花也都是这样。以前油菜花田里都是阳光,现在有什么,只有很冷很冷的风,像没有风雪的黑夜一样静。孩子们没有力气在大田上打滚,这曾是他们最喜欢的。被尘埃掩埋的小村庄总是这样,没什么奇怪的。

峻岭中的山泉还在奔流,晚上如同天河降落,会携带柔和的银光。近来很少见了,因为那些发光的鱼虾都消失了。只是流走了,没有什么东西是流不走的,这是大山深处的人们朴素的哲理。他们不太喜欢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,那些人相信永恒,总是在谈论一些很大的数字,他们不相信,总会有一天显示的东西才是正常的,而且那一天并不会太远。这是村民眼中的世界,十亿年是什么概念,没有人会思考。只有一天天过下去,有马铃薯和花生吃,这就是最好的地方。

犬吠声又惊扰了人们的睡眠,真烦人。它们原来是很听话的,近乎家家户户都养一只。孩子们有时会牵着他们奔跑在冬闲的田埂上,远处看是一群乱跳的蝌蚪,跳着,跳着。当天上下起黑雨,他们还在那里跳动,声音却停止了。有人在水墨画上打翻了墨汁,人影隐去了。黑色,墨色,只有凝重的黑色在不停地交织旋转。尘埃来临,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地方改变了。这是什么,村民们谈论着黑色的雨,想的却是家中的鸡鸭和猪仔,只要太阳不变成黑色,一切就都能维持下去。

山风吹来的生命都已逝去,新的生命能否继续?被黑雨淋过的小孩拿着笔沾取黑色的水,在墙上涂涂画画,这是最好的颜料。爸妈们叫嚣着追了出来,小孩子们四散而逃,逃走是暂时的,他们总归还要回家。最愤怒的是村委主任,墙上的红太阳变成了有着五官的黑太阳。于是,晚饭时分,一群小孩站在路灯下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白色覆盖了黑色,也覆盖了古旧的红。明天,村子想重新写标语。

墓地里多了一座墓碑,很快又多了几座。毕竟冬天老人们总是走得很急,他们想在这个贮藏的时节与家人团聚。人们把坟墓建在山坡上,埋葬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土壤仍在以包容的态度迎接更多人的到来。明年清明,墓园会更加热闹,长了多时的青草又要被拔去,它们又有什么错呢?
头上长角的人渐渐多起来,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十个、二十、五十、一百……一开始,大家都很害怕,村中的医生却依旧清闲。因为医生是最先长角的人。严格来说,并不是角,是一个突起的肉瘤,茁壮地在额头生长出来。当全村人都长出角来,也就没什么稀奇了。人们在帽子上剪出了一个洞,但这样总会有尘埃落在上面,加重刺痛感。人们用春竹编织了帽檐长出一截的帽子。做农活时,有人深深地埋下头去,再也没站起来过,帽子太沉了。

好想逃,逃走,把自己的孩子送走。死亡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绝望。小孩子们很快地死掉了。很小,他们都很小。整个春天没有一声婴儿的啼哭。难道小孩子也是坏东西吗?他们为什么会在春天死掉?是因为他们淋了黑雨画坏了墙上的太阳吗?是因为他们偷吃了树上变蓝的果子吗?是因为他们夜晚去河边抓鱼吗?他们死了,都死了,没有一个例外。墓园里专门为那些小小的棺材划归了专区,他们没有来自远古的玩伴,只能自己同自己玩耍。

在尘埃弥漫的日子里,人的生活就没有什么意义,如同坟前的青草,存在是为了拔去。村子里的人沿着山谷向外走去,没有目的,没有希望。人越来越少,等到河流的源头,只剩下两个人继续走着。没有什么事不能消失的,这一天也来得很快。、

尘埃的尽头是一台鼓风机。

人在杀人,人在吃人,人在救人,人在爱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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